他冲刺的速度越来越快每上一个台阶都顶一下才开心

阶梯与顶撞

医院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泼在水泥台阶上，像一潭发霉的湖水。我背着他，一级，两级。他伏在我背上，很轻，骨头隔着薄薄的病号服硌着我。医生说，父亲脑子里那块东西，开始影响运动神经了。具体表现是——他会控制不住地往前冲，身体像一具被无形鞭子抽打的陀螺。

起初是在平坦的康复室走廊。他猛地挣脱我的搀扶，膝盖打直，以一种僵硬的、不协调的姿态向前“哒哒哒”地冲刺，直到额头抵住冰凉的墙壁，才像断电的玩具，停下来，额头抵着墙，肩膀微微耸动，不知是哭还是笑。

后来，楼梯成了他的新目标。

“慢点，爸，我们慢点。”我喘着气，想稳住节奏。可他的脚尖一触到下一级台阶的水泥边缘，那股熟悉的、蛮横的力道就从脊背传了过来——不是走，是“顶”。他把全身残存的气力，都灌注在这一次次笨拙的“顶撞”上。髋部前送，膝盖几乎不打弯，像一个执拗的攻城槌，撞向沉默的阶梯。

“咚。”脚掌磕在棱角上，闷响在狭间回荡。“咚。”又是一级。他的速度确实在加快，不是因为灵活，而是因为那指令愈发急促、不容分说。每完成一次“顶”的动作，我都能感到背上那具躯干传来一阵短促的、满足的震颤。他在开心。一种我无法理解、更无法分享的、源自病魔的“开心”。

声控灯忽然亮了，大概是楼下的门开了。惨白的光刺下来，照亮了我们眼前盘旋无尽的灰色阶梯，也照亮了他搁在我肩头的侧脸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，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无的某一点，嘴角竟向上扯着，形成一个怪异而纯粹的弧度。他在笑。为征服了这一级，并为即将征服下一级而笑。

我停下了。不是因为累，是忽然明白了。这阶梯，这无休止的、需要他去“顶”的障碍，就是他现在全部的世界了。平坦的路已无意义，他需要这坚硬的触感来确认自己的存在，需要这一次次幼稚的胜利，来对抗脑海中那片无声坍塌的疆域。

灯光灭了。我们重新沉入那片象征“安全”的绿色幽暗里。我吸了口气，将他往上托了托，然后，顺应着背上传来的、越来越快的节奏，迈开了脚。

“咚。”

我们一级，一级，向上顶去。像朝圣，也像赴死。在只有他能懂的快乐里，走向那不知是第几层的、注定的终点。